白虹贯日

昭阳第一倾城客,不踏金莲不肯来。——李商隐《隋宫守岁》

24
Feb

祝福——日本留学的真实故事

1.

国内的春节毕竟最像春节,大城市自不用说,就是在穷乡僻壤的小山村,每年这个时节,家家户户都要忙忙碌碌,大人小孩要穿戴一新,走亲访友,喜气 洋洋地互相拜年。在东京,除夕将至,却丝毫感受不到过年的气氛。路上行人照样步履匆匆,繁华商厦照样灯红酒绿,车站照样人潮汹涌。整个都市像一台无比巨大 的机器,每时每刻有条不紊地运转着,不为哪个时刻停留,也不为哪个人驻足,即便在日本的新年,也就是元旦,也一样冰冷地运行,更遑论中国新年,只是个遥远 的印象而已。

周围的中国同学陆续回国过年了,我因为新来日本,才呆了4个月,思乡之情还没发酵,对于异国他乡还有些初来乍到的新鲜感,于是决定留在东京过 年。2月16号,周五晚上,实验室给新来的法国,德国哥们开了个欢迎party,后来基本上成了日本人的喝酒聊天会。我日语很差,又不喜欢喝酒,于是躲了 起来自己埋头算公式。等到10点左右,打道回府,回家继续看大名鼎鼎的《越狱》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美国电视剧开始在网络上,高校学生中流行开来,先是friends,而后是Sex and City,现在最热门的则是《越狱》(Prison break)。我到日本之后,不断有人跟我说起过它,谈起来眉飞色舞,评价很高。我没看过,听别人兴高采烈说得口沫横飞,只有听的份,感觉自己很土,跟不 上时代潮流了,这怎么可以?于是两三个礼拜前,开始找来看,马上被它吸引住了,经常熬夜看到2,3点钟,很快把第一季看完了,又追着第二季看,连睡觉都会 梦见自己成了男主角scofield,在下水道的管子里爬啊爬,没等爬到精神病院天就亮了,我醒了,我的“越狱”也就夭折了。我常常深以为恨,没做成一回 逃亡的英雄。

周五晚上,也就是除夕前一晚,我回到家,打开PPStream继续看《越狱》,看得聚精会神,连一个合租的室友回来都没注意。我二十天前刚从遥 远的埼玉县搬到东京都来,搬到这个2DK的和式的房子来,和其他人都不熟。我的房间在外面,一个人住,另一个房间在里面,住着三个中国留学生,我只知道他 们都是福清人,读语言学校,一个来了三年了,另两个和我一样是去年十月份过来的,大概情况就这么多。鉴于以后事态发展错综复杂,为了指代方便,来了三年的 家伙就叫张三,另外两个叫李四,王五。在11点钟,李四回来了。他进了里面的房间,打开了灯,忽然高声叫了起来:“糟了!你看见张三没有?”

我头也不抬地说:“没有,我回来没进你们房间,也没见到人。”李四脸色马上变了,向我招手道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
我放下耳机,到他们房间一看,大吃一惊。原先并排摆着的三席榻榻米的铺盖,现在只剩下两席了。张三的铺盖不翼而飞!再检查一下,发现张三的衣服,箱子,资料,所有的东西,全都不见了,仿佛从人间蒸发了。

我被眼前的事情搞糊涂了,我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怎么说没救没了。我的第一个反应是:这下大年夜没法打牌了,三缺一,如何办是好?李四比我明白,他 马上说,“他妈的,这小子跑掉了!”我一听就更糊涂了,看他神色十分慌张,就安慰他一下说:“他好好的干吗跑掉?也许是回国了,也许是搬到哪里去了。对, 快过年了嘛,准是回国去了。可是,回国干吗把铺盖也带走了?我可从没见人把铺盖带上飞机的”

李四冷笑了一声,一边翻箱倒柜,一边说:“你知道什么!他跑掉了,两个月的房租还没交,全在他手上。他还欠我们十几万!”

我这才如梦中醒,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马上追问更多的详情。原来,我搬进来时交的房租和押金四万块,以及李四王五交的两个月房租,以及这两个月 的水电煤气费,全都没交,都被张三卷跑了。另外,张三找李四借了6万,找王五借了10万,欠了一身的债,现在跑了,颠了,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,无影无踪, 只留下四处散落的水电煤气催款单,和两个面面相觑的受害者。

此情此景,让我猛然想起了一个熟悉的情节,这不就是越狱的翻版吗?当scofield把刀子架在典狱长的脖子上,可怜的典狱长才如梦初醒,发现 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阴谋。我总以为这种事只会在电视里才有,没想到,活生生的现实就在我身边上演了,而我不是scofield,我就是那欢欢喜喜精心准 备泰姬陵模型的典狱长。

scofield逃亡了,张三跑掉了,剩下的人都傻眼了。这时候,我才发现,我几乎不认识张三这个人。本来,一个月多前,我压根就不认识他。那 时我住在埼玉县的小手指寮,工学部新建的留学生公寓,房子有三层,37平米,我一个人住,用宽敞都不足以形容房子之大,只能用“辽阔”。房子家电一应俱 全,生活也方便,奈何房租贵,离学校实在太远,每天坐电车到东大,来回至少得2个半钟头,如果能掐准时间赶上急行电车的话,要是没赶上,只好坐普通车,那 一趟差不多得2个钟头,实在是难以忍受。而且房子大了,冬天特别冷,简直像冰窖一样,冻得我像只寒号鸟一样,每天晚上哆哆嗦嗦钻进被窝,反复念叨:“明天 就做窝,明天就搬家”。终于给我逮着一个机会,在网上看到有人招合租,离本乡校区很近,条件也很好,房租也不贵,我立刻打电话联系来看房子,就是张三来接 我。他四方脸,戴着宽边眼镜,瘦瘦黑黑,普通话有着浓浓的南方口音。他说他是福清人,来日本三年了,我说我是泉州的,虽然方言不通,起码算是老乡,所以住 在一起倒也有个照应。和他交谈一番,觉得这人挺老实的,也热心肠,说话爽快,相处应该容易。于是我就月底搬到这里来,到实验室只要骑车15分钟,生活便 利,一切都挺满意,以为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生活。没想到,这一切仅仅是个幻觉,在这一切的背后,竟有一个筹划很久,周密布置,深思熟虑的大阴谋!

张三跑掉了,可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。我不知道他在哪上学,在哪打工,他在日本有什么亲戚朋友,在国内有什么家人同学,也从没见过他的身份证件。 当时我提出看他的房屋租赁合同,他说不在他手上,只给我看每个月交房租,管理费的收据。我有他的au电话号码,但是现在电话打不通,李四说他一个礼拜前换 了softbank的电话,可是没和我们说起,所以现在谁也不知道他的新的电话号码。我想李四王五和他们住了3,4个月,总该知道得比我多点吧,结果他们 也不知道他的情况。据李四说,张三曾告诉他在上野附近的一所电脑专门学校上学,可是早忘了叫什么名字了;也曾告诉他老家在福清的什么地方,可要找到他国内 家人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
2.

王五也打工回来了,一脸疲倦。当他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情,他目瞪口呆,半天才回过神来,直挺挺地躺下,盯着天花板,叹着气说:“人跑了,钱没 了,损失了20万,我每天打工累得要死要活,现在一个月辛辛苦苦赚的血汗钱全没了。而这个姓张的混蛋,一眨眼就赚了三四十万,逃之夭夭,这是什么世道 啊!……”

听他这么一说,我都觉得有点内疚了,因为我才损失了4万块钱,比起他们十几二十万,仿佛我还捡了便宜。我想了想,把我的疑问说出,也顺便安慰他 们说:“先不着急,先把这事想清楚了,也许没那么严重。这事情太离奇,到底怎么回事?他不是说已经在日本呆了三年了吗?又在上专门学校,也跟我说过,说他 好像考上大学,或者要考大学,怎么忽然要跑掉,?他能跑到哪里去?回国?或者在日本流窜?他在日本,在国内还有那么多亲戚、朋友、同学、熟人,他怎么可能 把这些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抛开,难不成孤身一人跑到山洞里与世隔绝?还有,这房子是他租的,他说这里的所有家具,包括冰箱,洗衣机,电视机,微波炉,所有 所有的一切,都是他这几年买的,他怎么可以把这满屋子的东西抛下,一个人跑掉?如果他要跑路,存心要坑我们,怎么我们的东西一样没少?两台笔记本都在,我 们的箱子,文件,衣服,各种东西都在,他完全可以顺手牵羊把值钱的东西拿走。这到底怎么回事?不觉得很奇怪吗?”

当我说完,大家都沉默了。现在有太多的谜团解不开,说不清也道不楚。一会儿,李四哼了一声,慢慢地说:“照我看,这小子是准备要黑了(日本叫 “滞在”,就是签证到期违法居留)。他的签证到5月份就到期了,他现在的专门学校已经读完了,马上要毕业了,说不定已经毕业了。他说考上大学了,谁知道他 说的是真是假?他要是没考上大学,签证又要到期,他肯定得黑掉,躲起来,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。他日语又好,换个地方打工易如反掌,在打工的地方找 个住处,不用坐电车,就不怕警察查。东京黑掉的人太多了,少说也有几十万,走上这条路的不知有多少,还缺他一个?黑了之后,他也可以打工,有些店里不查登 录证的,他又骗了我们三四十万,这钱就够他舒舒服服过好一阵子了。他肯定是算准我们不会去报警,因为我们日语都不好,就是报警了,警察也抓不到人,他可以 逍遥法外。”

我这才知道日本还会有这种事情,还有那么多的边缘人,生活在见不得阳光的黑暗的地下,提心吊胆地生活在繁华的世界大都市之间,裹紧大衣,顶着寒 风,竖起领子,压低帽子,只露出两只黑幽幽的眼睛,行走在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的阴影里,穿梭在灯红酒绿的大街小巷。不知怎么的,我忽然可怜起过街老鼠来 了。在东京这样的地方生活,就连一只老鼠也很不容易。

但是,老鼠可怜,老鼠难道就不可恨吗?张三要黑掉,要躲起来,这是他的自由,这是他自己的选择,可是,他怎么可以卷了我们的钱跑掉,让三个无辜 者一下子陷入困境。借出的钱没了,两个月的房租没交,水电费没交,我们三个人要分摊这三十多万。李四不干了,他说:“张三那孙子跑了,我们也得搬走了,不 然房租就得我们交。”说着就要收拾行李了。王五见状,也嚷嚷起来:“我也交房租了,凭什么让我再交一次?反正我没在这里登录,我和这房子没关系。”

这下子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了,我意识到事态越来越严重,简直要不可收拾了。如果他们两个也跑掉了,那我就得一个人付这三十多万块钱了,因为我不 可能像张三,李四,王五那样跑掉的,因为我拿的是国费,上东大的博士课程,不可能一走了之的。我上周刚刚去区役所办住所变更,把外国人登录证的登录住所改 到这里来,不可能逃得干系的。所以我得马上打消他们逃跑的念头,否则,他们要是跑掉,我一样找不到他们。

我把利害关系跟他们挑明了:“说什么傻话?想跑掉?除非你想像张三那样黑了,从此提心吊胆,担心受怕地过活,直到被警察逮住,遣送回国。你们也才刚来,难道不想上学了?难道不想打工了?你们来日本,难道就是为了被警察抓住坐牢吗?”

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。李四毕竟在国内上完大学过来的,有点见识,清楚利害关系,把手里的行李扔下,道:“事情到了这一步,谁也脱不了身。还是报 警吧,也许还能把那小子抓住”。我点点头说:“对,明天一早去报警,今晚上先把他的资料,信息都搜集出来。这家伙真够阴的,不知道计划了多久,一天之内消 失得无影无踪,什么都没留下来。早上10点钟我走的时候他还在,晚上10点就不见了,12个小时内人间蒸发。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,一切风平浪静,一点疑点 都没有,真是老谋深算,快赶上scofield了”

我接着说:“即便他是最狡猾的狐狸,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。咱们仔细找找,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,我就不信他真可以做得天衣无缝,总可以找到有用的 东西”。我们三个接着翻箱倒柜,努力搜集他的一切信息。先是发现他的一张信用卡的申请表,写的名字居然不是张三,李四解释说,外国人的名字用片假名,同样 的汉字,发音可以随便写的,没人管的,所以就连张三的名字也未必靠得住。再看看他写的生日,是80年10月1号,十分可疑,因为他曾告诉我他是81年的。 另外一张单子上,他写的生日是81年9月11日,同样蹊跷得很,我断定肯定是假的。这样一来,他告诉我们的所有信息,可能全是蓄谋已久的,全是不可靠的。

然后我想起一件事,赶紧让李四查他的笔记本,因为张三也用李四的笔记本,上面也许还有他的照片,资料。李四打开电脑,发现张三的相片资料都被删 除了,回收站也被清空了。李四说,曾经看到过张三和同学的合影,但现在这些照片都找不到了。我胸有成竹,示意他不用沮丧,用数据恢复软件就可以把清空的数 据都找回来,只要硬盘没被“低格”过。看来这狐狸再狡猾,文化水平不高,知识还是不够,不知道数据删掉还可以再恢复的。这样子我们起码能找到他的照片和一 些资料,不然真的连他什么样子都说不清。

我们三个折腾到半夜3点多,像福尔摩斯一样四处出击,细心观察,严密推理,反复琢磨,陆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,李四找到张三的一个同学的电话, 这样可以打电话问问,另外,我叫另两个人打电话回国,让家人帮忙找张三老家在哪,和他国内的家人联系上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。但我们能找到的东西还是少 得可怜。
不管怎么样,生活还得继续,总不能一晚上不眠不休吧。说实话,三十四万在日本也不算很多钱,何况我损失的也不过4万而已,就当我埼玉多 住一个月,或者是到京都奈良又玩了一趟,或者到长野多滑两次雪,或者跌了一跤,摔得头破血流,送到医院缝了五针。也不过如此,所以我可以沉着冷静地从容处 理。马上要过年了,权当破财消灾好了。

3.

事已至此,睡觉要紧。我们倒头睡去,一宿无话。我恍恍惚惚又做起prison break的梦来,我又成了scofield,把刀架在典狱长脖子上,把他塞进衣柜里,然后领着一帮亡命之徒在下水管道里爬呀爬,爬到疯人院,顺利地救出 Burrows,进了医务室,万分惊险地顺着高压电线爬出高墙。我心情那个激动啊,想模仿The Shawshank Redemption的Andy,在风雨交加的夜晚,跪在污泥里,张开双臂,仰天长啸。突然一个拳头飞了过来,整个世界天旋地转,眼前一黑,倒了下去。等 我醒来,眼前黑乎乎的一片,想要叫喊,发现嘴巴被封起来了,然后发现双手被反绑。搞了半天,原来我不是scofield,我是被绑架的典狱长!

然后我惊醒了,这次是真的醒了。看看时间,已经9点了。我坐在榻榻米上直发愣,我不知道到底哪个是梦境,哪个是现实。到底是我被人绑架,还是我 越狱成功,到底是scofield被人骗了钱,还是我在下水道里爬。我这才真切体会到生活的离奇和荒唐,比起最有想象力的剧本还要出人意料。这样的事情居 然让我碰上了,我感觉很兴奋,甚至感到幸运,摩拳擦掌要把他捉拿归案。这种类似的感觉不止一次出现,比如2年前在北京丢了钱包,所有钱和证件都没了,身无 分文,我却一点不沮丧,因为抓住了一个小偷,跟他关进警车里周游北京,事后还常常拿来炫耀,津津乐道。这次好了,又让福尔摩斯碰上一个离奇失踪案,非得搞 个水落石出不可。张三也许是个老奸巨猾的骗子,不管他作案多少次,从未失手,可摊上我这种心态不太正常的人,算栽在我手里了。借《水浒》里孙二娘的话说, “饶你奸似鬼,吃了老娘的洗脚水。”。魔高一尺,道高一丈,咱就走着瞧吧!

我起床刷牙洗脸,吃了两片面包,喝杯牛奶,还听了一会儿《李敖有话说》的录音。然后,我走到里屋,叫上李四准备去警察局报案。李四正半躺着看着 笔记本。而王五已经不见了,今天虽是除夕,他还得打工。而李四请了两天假,本想好好过年的,但现在,他关心的恐怕不是如何过年的问题了。

李四招招手,示意我来看点东西。我凑过去一瞧,他正在逐条查看浏览器的历史记录,然后把两条记录指给我看。记录显示,在周四周五两天,有两个地 方被人用Yahoo map搜索过好几次,一个在丰岛区的巢鸭,一个在北区的滝野川,都离这里不远,而且搜索信息包括几丁目几号,我俩一商量,觉得他很有可能跑到这两个地方之 一去了。这下好了,起码大概知道他的藏身所在。看来这骗子比起scofield差远了,起码连浏览记录要删掉也不晓得。

于是我跟李四说,带上你的笔记本,咱们报案去。两个人也不知道警察局在哪,连“警察局”日语怎么说也不清楚,就带上张三留下的一点资料,一台笔记本,一本日汉汉日双向词典,一本みなの日本語中级就上路了。

4.

我阴差阳错来了日本,日语几乎不懂,刚来时连片假名都认不全,到了东大每周上两次日语课,进度很慢,而且整天呆在实验室里,老板英语好,从不和 我说日语,日本学生英语普遍很差,所以不爱和留学生交流,结果我的日语一直没有长进,听不懂也说不了。李四上语言学校,也只上到中级,而且得拼命打工才能 维持生活,日语也不好。我们两人没有地图,地方不熟,语言又不通,走了好多弯路,好不容易找到警视厅,找到警察,指手画脚说要报警。我问有没有警察会说英 语,答案是没有。这就麻烦了,在异国他乡,语言不通,交流困难,能把事情说清楚吗?身处困境的时候,尤其后悔没好好学日语。幸好事情有了转机。有人忽然想 起来,某个高木警官会说北京话,问行不行。我俩顿时喜出望外,连忙说那最好不过了。于是找来一个胖胖的警察,一字一句地用普通话介绍自己,问我们发生了什 么事。我说,和我们合租的一个人跑了,拿着我们借给他的钱跑了,还有两个月的房租,总共三十多万。警察又问他的情况,我们把张三的资料给他看。资料很少, 而且明显有伪造的成分。警察又问电话,我们说旧的电话有,但打不通。新的电话没有,能不能通过电话运营商查到新的电话。警察表示比较麻烦,因为日本很注意 个人信息的保护,没有经过授权不能查别人的资料。不过警察可以查到张三的登录信息,至于抓到人,需要不少时间。

我们也知道东京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城市,足有三千五百万,人海茫茫,上哪去找一个决心黑掉,躲起来的人?况且才30多万,在日本人看来跟3千多块 人民币差不多,自然也不会多费心。不管怎样,总算是报警了,登记造册,剩下的就看我们的造化,能不能再发现线索,顺藤摸瓜找到他了。可是这种希望实在很渺 茫。

怎么办?好像也没别的办法,听天由命吧。我们正打算回家,李四忽然跳了起来:“打得通!打得通!他的旧电话还在用!”

原来,他刚才越想越气,明知张三电话打不通,也要留言骂他一顿,谁知竟然能接通,只是没人接而已。而昨晚,我打电话的时候,张三的手机关机了。 这样一来,事情又有了转机,起码我们能和他联系上了。李四想了想,对我说:“刚才我骂了他一顿,把话说绝了。回家后你再给他打电话,把话说得客气点,大家 都是中国人,我们也不想把他逼上绝路是不?”

我同意了。两人走路回家,已是中午,饥肠辘辘,便去麦当劳吃快餐。我看李四脸色苍白,没精打采,觉得他挺可怜的,毕竟损失比我多,让我觉得不好 意思,于是我给他买单。两人回到家里,相互无语。我给张三打电话,果然打得通,但是他肯定不会接电话。我决定攻心为上,在留言里对他说:
“刚才,我们去警察局报案了。但是,我们还给你留了条后路,我们只说你失踪了,房租没有交,还没给你定性为诈骗。所以,只要你把钱还给 我们,这事还可以两清,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。你好好想想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对你来说划不来啊!让我设身处地替你想想,你还没拿到毕业证,你读了两年的专 门学校,交了那么多学费,少说也有一二百万,为了骗30多万,你跑了,什么都不要了,值得吗?你如果决心要黑了,躲起来,那你就打算躲躲藏藏一辈子吗?早 晚会被警察抓住的。你以为你生活在真空里吗?你在国内没有家人亲戚吗?你来日本三年,难道就没有同学朋友吗?你以后不打算和他们来往吗?好,如果你真想坑 我们的钱,那么我们就会找上你的亲戚朋友同学,告诉他们你就是个骗子。我们会在网络上把你的资料和劣迹公布,所有中国人都会知道你干过什么事,谁会再和你 来往?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?我们已经找到很多资料,你删掉的信息,我们都能恢复,甚至可以查到你现在在哪。你再好好想想,算算利害得失,其实你根本不 需要走到这步的。我们不想逼你,你也不要逼我们对你不客气。大家都是中国人,在日本活着都不容易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三分钟的语音留言结束了。我舒了口气。该做的事情都做了,剩下的听天由命了。今天是大年三十,不管怎样,还是好好过个年吧。
5.
昨 晚折腾到3点多,我想下午得好好睡一觉,然后洗个澡,自己做点东西吃,然后看春晚,给家里打个电话,不提这些烦心的事情,就说在日本一切都好,在这里过年 快快乐乐,省得他们惦记。然而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,心里还是琢磨这事。我想起我和张三的几次交往,感觉他人挺好的,也有上进心,怎么就成了一个阴谋家? 难道这一切都是骗局?我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?

还记得当时来看房,是他来接我,回去时也是他送我到车站,我们边走边聊。他知道我清华毕业,现在是东大博士生,顿时肃然起敬,说了一大堆恭维 话,连说:“真了不起啊!我来日本这么久,还从没认识学历这么高的,还是东大的,以后可得向你多请教了。”当我看中了房子,问他要不要先交定金,他说不 用,都是老乡嘛,有什么信不过的,只管放心来住好了,不会租给别人的。

我搬来之后,天天早出晚归,他们也要打工,上学,也是如此,回来倒头便睡,所以难得有闲谈交流的机会,彼此都不熟。有天我惦记着 scofield的越狱大计,晚上10点就回来了,他刚好也在。他忽然和我说话。几句寒暄后,他忽然感慨道:“我真羡慕你们,读了那么多书,有那么好的前 途。我后悔当年学习不努力,贪玩,白白浪费了青春。你看你是80年的,都已经读博士了,我比你小一岁,才开始要考大学,差距真是太大了,等我读完大学, Kao,都快30岁了”。

我鼓励他说,“现在还来得及,只要你想读书,任何时候都不嫌晚。况且你现在做得已经不错了。别的不说,起码你来日本留学,还可以打工挣学费,自 己养活自己,日语又那么好,即便以后不在日本上学,就职,也可以回国找个日企,还能有很好的发展。很多你这年纪的人,都还找不到好工作,没什么出路,在混 日子呢。关键是要有进取心,好好干,什么事都不算晚。”

他点点头,慢慢跟我讲起他的中学时代。他说他从小也挺聪明的,所以能考上一所有名的重点初中,那初中在福清也是响当当的,本来只要好好学,他可 以上个重点高中,重点大学的。可是,上了初中后,就变得贪玩,迷上游戏机,认识了一群狐朋狗友,荒废了学业,所以成绩一落千丈,连高中都没考上,只上了一 个中专。回想起往事,他悔恨万分,恨当时没有一个老师能关心一下他,教导他一番,让他悬崖勒马。假如当时遇到一个好老师,把一些人生道理给他讲讲,他也不 会堕落下去,从此破罐子破摔。

他说得情真意切,发自肺腑,实在不像是为了骗我编造出来的。我听了也动容,也把我的想法和盘托出。我说中国的教育体制在传教授业方面也许成功, 但在育人方面误人子弟无数。我是这失败的教育体制的少数的幸运者之一,才没有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误入歧途,从此万劫不复。所以,我以后决心要进大学教书育 人,作真正的灵魂工程师。

他连连点头称是,说起他来日本后,就遇到一个好老师,一个日本语老师。当时他上语言学校,忙着打工,三天两头不来。那老师替他着急,和他谈了好 几次,劝他好好学习,以后考大学,老是打工没有什么出路的。他一开始很烦这日本人,爱理不理,后来发现这老师真的是为自己着想,受了感动,于是开始发奋学 习,第一年就考了日语一级。他说当年全校只有两个人能够第一年就过一级的,言谈之中颇为自豪。我当时也颇感动,赞赏他的发奋图强,又鼓励了他几句。我感觉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人,容易相处,而且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,很是勤快。虽然是四个大老爷们住,可是房子干净整洁,李四王五吃完饭懒得刷碗,经常是他给刷盘子 洗碗,还见他几次打扫卫生,擦洗地板。这像是一个准备携款逃跑的人吗?这像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骗子吗?

他像一个谜,令我困惑,想得越多,越没有头绪。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,到下午三点多,有人来敲门、我去开门,发现是不动产公司的一个日本老头找上 门来,原来是来催房租来了。我很奇怪,因为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,难道是警察通知他的?老头问我张三在不在,我说不在。其实我想说他跑了,可惜日语老师 没教。他叽哩呱啦又说了一堆,我听不懂,就把他让进屋子里,找李四跟他说。老头拿出房屋租赁合同,比手划脚给我们看,意思是说张三租的房子到4月份到期 了,现在还欠着两个月房租,说好昨天交的,结果没见着人影。我们向他保证说,张三现在跑了,可是欠的房租我们三个明天就还。

老头说,他租房子的时候,有登记信息,包括登录证和学校名称。正好,我们就缺这个,于是我跟那老头跑到不动产公司,拿了一份他的登记资料,果然 有学校名称和登录证的复印件。我拿回家,给懂汉语的日本警察打了个电话,想告诉他我们发现新的信息了。可惜他不在,我留了电话号码等他回电。

等我回来,李四又有新的发现了。他指着租房合同对我说:“看,他和另外一个人当时租房,有19万的押金,所以如果他跑了,那我们可以把押金拿到,好歹也有个补偿。”

“的确是个好消息。”我笑着说,“该做的都做了,今晚就安心过个大年夜吧。不知道那家伙,现在正在哪个桥洞下,缩成一团,担心受怕呢!”

6.
我等日本警察的电话,左等右等不来,索性睡觉吧,看看时间,已经4点多了。我迷迷糊糊要睡着了,忽然李四把我叫醒了。他穿上外套,看起来要出门的样子。他看着我,平静地说:“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约在车站的一家餐厅见面。”

我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睡迷糊了,这是真的?事态发展越来越奇妙了。我给张三留言后,隐约觉得他会回来的,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,可是当他真要出现时,我又不相信这是真的。我追问一句:“他?”

李四点点头,我知道事情有了戏剧性的转机了,他八成是回来认罪悔过的。“要带什么吗?要不要带上他的资料证据,向他当面宣布他的罪证?”我半开玩笑似的,“要不要带点家伙?黑帮谈判都得有防身武器,小心被绑架了”

李四说:“哪用得着那么麻烦?是他怕我们,而不是我们怕他。走吧”

于是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,向车站走去。天色已晚,灯火阑珊,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蒙蒙小雨,白天热闹的街道显得冷冷清清,只有几辆车急驰而 过,溅起路边一滩水。这种场景,这种夜色,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布景,我忽然觉得自己不仅卷进了一场小阴谋,说不定还卷进了一场更大的阴谋。真是见鬼了,大年 夜碰上这种事情,先是离奇的失踪,精心策划的骗局,几近完美的人间蒸发,然后突然失踪者出现了,谜底就要一一揭晓。怎么就这么巧呢?怎么就像一个离奇的侦 探故事?难道他在筹划一场更大的阴谋?抑或是他也是被一场更大阴谋在利用?

我走在细雨蒙蒙的路上,看着商店的橱窗倒映出我的侧面来。我恍惚间有个错觉,怀疑自己是不是正生活在楚门的世界(The True Man Show)里。我怀疑生活像是一场被精心导演的戏剧,等一切都结束,会有个大胡子导演跳出来说:“Cut!今天就拍到这里,大家回去睡觉吧!”

Anyway,即便是场戏,我也得把它演好。接下去要上演的节目无非是这几种:黑帮交易的对手戏,或是商战风云的心理战,或是警匪片里的专家谈判,或者是浪子回头的情感戏。他究竟会选哪个剧本?而我又该如何应对?

还没等我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想一边,酝酿好足够的感情,下一幕节目就开始了。我们到了车站旁的餐厅招牌下,给他打电话确认。没错,就是它,就是他,当时他来车站接我,也是在这地方。我和李四相互看了一眼,上楼了。

没错,是他,正是他。我终于又见到他了,见到他,就像倒霉的典狱长又见到scofield一样亲切。这一两天来,让我们朝思暮想,咬牙切齿的人 就活生生出现在我们眼前,虽然灯光昏暗,可却看得那么清楚,像一张六百万像素的大幅照片映入我的眼睛。我心里暗想,要不要偷偷拍照或是录音呢?这样就更像 电视剧的情节了。

他靠窗而坐,穿着油光发亮的深褐色的皮夹克,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,右手捻着一根烟,正在吞云吐雾。我们俩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。桌子上摆着三个 玻璃杯,盛着半杯绿色,橙色的液体,不知道是什么饮料。我仔细看他的样子,默默把他的样子记住。他留着短发,中分头,头发梳得还算整齐,额前几绺头发垂下 来。他的眼睛深陷,戴着宽边眼镜,双目无神,精神颓唐,明显是睡眠不足的样子,加上他方方正正的脸,看起来的确像个老实人。我心里说:“演得真像!”

我们和他面对面坐着,谁也没开口,各怀心思,互相提防着,都在准备着自己的台词。他把烟掐了,扶了扶眼镜,刚要开口,服务员小姐很不合时宜,又恰如其分地走过来,殷勤地问我们点什么。张三把菜单接过去,点了几样菜,打发服务员走了。我忍不住先发话了。

“姓张的,别耍花样了。你到底想做什么?你都上哪去了,干嘛去了,我们的钱你打算怎么办?”

他沉默了一阵子,又摸出一包烟,点上火,深深吸了一口,又吐出来。他看着一圈圈的烟雾,缓缓地说: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,我也是,实在是,走投无路了……”

李四冷冷地哼了一声,说:“你也会走投无路?你都骗了我九万多,我这才叫走投无路!别的我不管,今天你要不把欠我的钱还我,我就跟你没完!”

张三苦笑了一下,又吸了一口烟,缓缓地吐出来。他说:“我实话告诉你们吧,我现在真的没钱,你们把我打死也没那么多钱。钱我会还你们,可现在真的没钱。”

我盯着他的眼睛追问:“你说你没钱,那钱都哪去了?你究竟想干嘛?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?拿着我们那么多钱忽然消失,逼着我们去报警,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?”

他紧张起来了,左顾右盼,急切地问:“你们报警了?警察有没有来?你们跟警察怎么说的?”

这点出乎我意料。照理说,他筹划逃亡这么周密,本该预料我们会去报警,而且想好了如何应付警察追捕的。可他却显得那么慌张,仿佛一个小孩子砸碎了玻璃窗,这才知道闯了大祸。

我想这就好办了,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上。我说:“我们报警,但还给你留了条后路,没把话说绝了,只说你失踪了,房租没交,只要你把钱还给我们, 把这事摆平了,咱们就两清,井水不犯河水,警察那里我们去消案,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如果商量不了,那就把你交给警察,你就等着蹲日本的班房,一辈子毁 掉吧!”

他这下子不言语了,又是吸烟,吸了半截,把烟头掐灭了。他的眼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迷离又遥远。他低下头说:“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。我实在是拿不 出钱来交学费了。他妈的日本学费那么贵,一个私立大学的学费就要120万,一个专门学校的学费要80万,辛辛苦苦打工一年都还交不起学费。我还欠专门学校 30万,欠了半年多了,下个礼拜六前再不交,毕业证就拿不到,学校就会把我半年的档案全部删除。我是求爷爷,告奶奶,能借钱的地方都去借了,再也弄不到钱 了。房东又天天来催房租,我真是走投无路了,一狠心就决定黑了,不玩了”

“我那天真是一是冲动,走火入魔,脑袋给想歪了,下午2点多开始收拾东西,叫上一辆车,把行李铺盖运到一个朋友家。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真的是一时冲动,事后我就后悔了”

李四冷笑道:“你说你一时冲动,骗谁啊?你以为我们还会上当吗?你早不跑,晚不跑,等骗了我们三四十万才要黑了,把你的资料全都带走了,消灭了,一点不留,怎么可能是一是冲动?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你?”

张三叹了口气,用大拇指和食指使劲掐着已经灭掉的香烟,低低地说:“我知道我已经没信用了,你们不相信我是理所应当的,可我真的就是走投无路 了,才会走上这条路。操,我刚来日本时,根本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落到这地步。我到日本,一开始太顺利了,没来多久一个月就可以征20多万,又过了日语一级, 考了专门学校。然后我就又学坏了,工也不想打了,也到处去玩了,一路混下来,就成了今天这鬼样子。我也不怨别人,全是我自作自受。我也不想连累你们,本来 我想的是,我欠两个月房租,那是我和房东的事,和你们没关。我当时租房有19万的押金,他找不到我,就拿这些钱抵债,不会去找你们要钱的”

我当即严厉地盯着他,反驳道:“怎么可能!我们几个都是在这里登录的,你跑了,当然是找我们要钱,我们不可能向你一样黑了,跑了。我们只想老老 实实作人,规规矩矩念书,你跑了,这不是存心要坑我们吗?你和他们两个还是正宗的老乡,你坑他们两个20多万,你怎么忍心呢?他们还不是和你一样,每天累 得要死要活,辛辛苦苦打工挣来的?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,太离谱了,太过分了!”

他默默无言,垂着头任凭我俩骂他。我喝了口水,看着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转出一个涡流来,把口气放松些说:“事到如今,也不用解释什么了。咱 们都是中国人,人穷志不短,不能做出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来,让日本人鄙视。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,也不强人所难,能帮你的,我们也尽量帮你。”

我顿了顿,想起了一些别的问题,就问他:“你不是说在日本有个亲戚吗?你怎么不和国内的家人联系?你可以找学校老师商量商量啊,你读了两年书,他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还有,你可以贷款啊!”

他深深吸了口气,说:“我来日本是有个表姐,后来她也黑了,找不到了。我和家里也闹翻了,好久没联系了,他们(指父母)老早就不管我了,让我自 生自灭。学校老师?你说日本人?操,他们才不管我们死活,不交钱,就删档。我的朋友,他们也要上学,也要交很多钱,哪有什么钱能借我?日本有学生支援机 构,可是要大学生才能贷款。我要是能搞到钱,还用走到这一步吗?”

听他这么一说,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看起来他真的已经山穷水尽了。我说:“这样吧,明天你搬回来住,写欠条,以后把我们的钱还了,这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
李四当即表示反对,他指着张三的鼻子说:“怎么可以?和这种人住在一起你能放心吗?万一再被他骗怎么办?哪一天他又玩一次失踪,把我们的钱都卷走,谁负责?”

三个人又沉默了。服务员把菜端了上来,点了一盘饺子,一盘pizza。没人动筷子,只是沉默着。隔壁桌上的日本小妹妹好奇地看着我们三个人,像 是看一场演出。我刚想说话,张三先开口了:“我一时冲动,做了这种事,我不指望你们会原谅我,你们不相信我是应该的。可我还是要说,我肯定会把钱还给你 们,但我需要时间,我得拼命打工来赚钱。我现在也没钱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东西都是先放在朋友那的。我现在走投无路,如果你们能帮我度过这个难关,我真的 会感谢你们的。”

他声音发颤,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。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,我也能理解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困难。我以前听一两个东大的博士生说起他们来日本十年,从 语言学校读起,考大学,考大学院,一路走来,总算要修成正果,以后可以拿着金光闪闪的文凭过上高枕无忧的日子。可是当时他们求学打工的艰辛,又有几人知 道?最艰难的时候,每天只能睡3,4个钟头,没日没夜地学习,打工,挣钱交天文数字的学费。私立大学一般都要百万以上,国立大学学费便宜些,50多万,可 是很难考。每到交学费的时候,就是他们的生死时刻。很多人交不起学费,急得万箭穿心也没用,借不到钱,贷不了款,怎么办?人到了这时候,还有什么尊严和原 则可谈呢?男同学可能就去坑蒙拐骗,女同学可能就去风俗店出卖色相,甚至卖淫。什么事见过?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。当我听他们说起这些,还没什么特别的感 受,而今活生生,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,如此残酷而真实。我们能说什么吗?谁有权力苛责这些人给中国人丢脸了?在日本,在世界第二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,在 国内许多人看来遍地黄金,纸醉金迷,极其富裕的国度,有谁知道背井离乡的中国人,有多少血泪写成的奋斗史。尤其是来日本考大学,考专门学校的留学生,他们从来被漠视,被剥削,被侮辱,被损害,他们是日本社会的最底层。日本老龄化严重,劳动力缺乏,就 是这些留学生辛苦打工,靠刷盘子扛沙包给日本人作廉价劳动力,还得忍受日本人,西洋人,甚至某些中国同胞的白眼,蔑视。对他们来说,活着,这两个沉甸甸的 字眼,就是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。活下去,就是做人的尊严。

我想我已经完全站到张三一边了,想尽我所能帮助他。我看着张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相信你是个好人。好人也会做错事,你现在悔改还来得及。明天你搬回来吧,房租水电费我们先帮你垫着。”

李四也不再坚持了,说:“回来可以,但现在得把欠条写上。先把欠我和王五的钱写上,签字盖章。把你的护照,学生证扣下。谁知道你哪天会再跑了?”

张三说:“学生证和护照都可以给你们,但现在护照没带身上,明天上午给你吧!”。李四马上要他回去拿护照,张三露出为难的神色,说护照还在朋友 家,离这里很远。李四说:“我可不管,你回去拿,我在这等”。谈判又陷入僵局,我出来打圆场,说:“算了,又不差一天。明天给也一样。先把字据立好,把学 生证给我,把登录证拿出来,我照张相,这样可以吧。”

李四不说话,只管拿着刀叉割pizza。张三又抽起一根烟来,指着盘子对我说:“吃吧,吃吧,不吃都凉了。”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子,看了张三一眼道:“你也吃点。”

他深深吸了口烟,苦笑了一声:“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。我这一两个月,每天都吃得很少,掉了十几斤。”

他就这样一边抽烟,一边看着我俩吃。日本的饭菜分量实在很少,这点东西很快就被消灭了。李四吃完,让张三写欠条。找服务员借了只笔,没有纸,又 跑出去买了个本子。张三写了一张,李四不满意,又让他重写了一份,这才把本子交给我,说:“你帮我拿回家,我晚上和朋友约好去吃饭的。想起来就一肚子气, 本来请假两天要好好过个年的,结果闹出这事来,这是哪门子的过年阿!”

李四抹抹嘴巴走人了。我也起身要走。张三对我说:“你没别的事吧?再坐一会吧!我想和你说说话。”

7.

我和他面对面坐下。他张口要说什么,半晌又什么也没说,于是把烟头掐灭,带着歉意说:“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,只是今天真是很感谢你们。要不 是你们帮我一把,我可能真的就走上邪路了。想起来真是很对不起你,当时你搬进来,我都没告诉你一个月房租没交,拿了你的钱就跑掉……”

“4万块并不多,我也没放心上。”我说,“从发现你消失那时候起,我就觉得这件事情太奇怪了。我相信你并不是存心要骗我们的钱,如果这样,你完全可以把我们几个人的值钱东西统统拿走。王五还说,张三这小子还算有良心。”

张三苦笑着说:“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。我从来不拿别人的东西。我当时跑掉,也没想过把你们的钱吞了。我是想着以后再还给你们,一分钱不少。你 可以不相信,但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。我虽然没有了信用,但我自己有做人的原则。像你搬进来之前,你的房间空着一个多月,都是我自己多掏一个人的钱,因为他 们两个也刚来日本,如果要平摊,他们就会觉得太贵了。”

我一听,颇为感动,马上掏出钱包说:“那么你多掏的钱我俩平摊好了,你现在没钱,你多交的那部分算我头上好了。”。他摆了摆手说,“不用了,事情都过去了,你当时又不在,不关你的事。我已经欠了很多钱,所以多掏三两万也没什么了。”

我叹了口气,对他说:“你也是个好人,可是好人也会做错事。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,现在改悔还来得及。只要你明天搬回来,把你的护照,证件押在我们这,这件事就一笔勾销。警察局那边我会去销案,房东那边也好说话,就说你搬到朋友家住几天,现在又回来了。”

我看看手表,已经7点多了。虽然吃了点东西,可是还是觉得饿。我指着桌上空空的碟子说:“真没想到,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居然是这样的。我怎么也没想到,在日本过的第一个新年,会过得这样离奇。”

张三也感慨万千:“我来日本三年,都在日本过年,以前都是和几个朋友吃吃饭,聊聊天,也还有点过年的气氛。别人都是一年一年好起来,我却像王小二过年,一年不如一年。操,真是该好好打拼了,再不能这么活了!”

我点点头:“现在还不算晚。以前聊天我不是和你说过吗,只要你有进取心,只要好好努力,机会总会有的。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的尽量帮,你千万别再走火入魔,走上这条不归路。那真的是一条死路,走到头就是万丈深渊,万劫不复。”

他站起来,向我伸出右手来。我握住了他的手。他比我年轻,可他的手掌像长满苔藓的石头一样,坚硬而冰冷。他用力地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手,对我 说:“今天真是特别感谢你,不然我都回不来了。我等一下还得去打工。明天我把东西搬过去,学生已经就给你了,护照我明天给你。我相信你,你可不要把我的护 照再给其他人。有些人会拿别人护照去办假的登录证,可以卖很多钱。”

我点点头,也起身准备走了。他到柜台买单,我抢着要付钱,他一把拦住了:“今天是大年夜,麻烦你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,这点吃饭的钱我还有,怎么也不能让你掏钱。”我也就不再坚持,等他结帐,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,到了车水马龙的街上。

牛毛也似的蒙蒙细雨还在下着,雨丝如麻,在街边路灯昏黄的光圈下,一条一条倏忽而至,倏忽而逝,像是纷乱的思绪。我走在他前面,到了街道拐角处,我停下来,立住了,转身对他说:“我走了。你也走吧。今天是大年夜,不管怎样,祝你新年快乐!”

他点了点头回道:“春节快乐!”

我看着他穿着那件发亮的皮夹克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,消失在人来车往的马路对面。这样的街道,这样的雨夜,这样落寞的背影,无数次在电视剧,电影 里出现,如今再次上演了,真实得像是精心编造出来的场景。此情此景似是而非,让我霎那间有了人生如梦的感慨。在冬夜冰冷的细雨中,我沿着狭窄的街道慢慢走 回家,一路上思绪万千。我想起了《悲惨世界》里的芳汀,也是这么一个好人,善良又单纯,付钱请德纳第夫妇照顾她的私生女小珂赛特,可贪婪无耻的德纳第夫 妇,谎称小珂赛特害了猩红热,不断勒索她的钱财。为了给她治病,芳汀卖了她美丽的长发,卖了她美丽的门牙,可是还是不够,德纳第夫妇威胁说不给100法 郎,就把她女儿撵出家门。“一百法郎!”芳汀想道,“但是哪里有每天赚五个法郎的机会呢?”

管他妈的!”她说,“全卖了吧。”

那苦命人作了公娼。

这样的故事,难道只在一百多年前的巴黎上演吗?就我所知,在东京的风俗店里,何尝少了中国的芳汀?为了挣钱交学费,而出卖肉体,灵魂和尊严的女 孩子,她们的故事无人知晓,她们的血泪无人理睬。像张三这样的人,怀着多少美妙的憧憬和希望来到日本,谁不想规规矩矩做人,好好奋斗争取一个可向家乡父老 夸耀的明天。一旦他们陷入困境,四处奔波,求助无门,欲苦无泪,连肉体和尊严都卖不了钱。他们怎么办?只能铤而走险,如同冉阿让,本是一个老实的穷苦工 人,为了抚养姐姐的七个孩子,偷了一块面包,到头来判了20年徒刑,刑满释放又备受社会的歧视和侮辱,找不到工作,就偷了埃米特神父的银烛台,又被警察抓 住。仁慈的神父谎称银烛台是送给冉阿让的,结果感动了冉阿让,从此洗心革面,努力工作,最后成为一方市长。在《越狱》第二季中,也给逃亡的Sucre安排 了类似的情节。大抵是作家不忍看好人从此堕落,给安排了一次巧遇,一个光明尾巴,但是如果冉阿让没遇上埃米特神父呢?假如张三没遇见李四,王五和我呢?那 么东京街头只不过多了一个破帽遮颜过闹市的外国人,他也只不过是几十万分之一,不会有一个人有此闲愁暗恨,为他写这么长的故事。现实的残酷,无情,正如这 大年夜的冰雨,无声无息地从我的脖子渗进去,从头到脚一片冰冷。

8.

当我边走边想,回到那少了一张铺盖的房子里,已经是8点多。现在是除夕啊,我又想起来了,该洗个澡,做点吃的,再给家里打个电话。打电话?我 心下犹豫,要跟父母说这事吗?说了让他们担心,还不如不说的好。可不说嘛,如鲠在喉,很不痛快,我发现自己非常需要找个人说话,把我心里想的统统一吐为 快。可除了家人,还能告诉谁?这时候,据中央电视台每年的说法,全中国人民,全世界炎黄子孙,包括全日本华人华侨,都沉浸在一片喜庆和谐的欢乐气氛中。可 今年,它多算了4个人,它不知道东京有这么4个中国人,卷入了一场荒唐却真实的真人秀节目,不知今夕何夕。

我打开冰箱看看,空空如也,还有两份鱼头和鱼骨,超市快关门时大减价买回来的,已经过期了,就做份鱼汤吧,祝全中国人民,全世界华人华侨留学生 年年有余,尤其是张三,李四和王五。然后洗个热水澡,心想,先给王五打个电话吧,这个可怜的家伙大年夜还在打工,告诉他张三回来了,他的十几万块钱有着落 了,可以安心过年了。王五接到电话,非常惊诧,连声道谢。我又想,还是说了吧,反正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,也不用他们担心了。于是我就用skype给弟弟打 电话,开了视频,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都和父母以及弟弟说了。

我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些,让他们三人像是听评书似的,听得目瞪口呆。我一边说故事,妈妈一边唠叨,总爱加些与主题无关的评论,一会儿责备我太不 谨慎,一会儿同情李四王五,一会儿说张三是夭寿的骗子,一会又说张三真的很可怜,一会谴责张三的父母无情无义,仿佛当事人不是我,反而是她了。而老爸总喜 欢高屋建瓴地发表高论,用心良苦地教导我社会险恶,人情冷暖,不管做什么都要有做人的原则。我和他们聊了三四个钟头,直到他们催我给其他亲戚打电话拜年。 末了,妈妈说:“张三真是好可怜见的,你帮他是做了件善事,观士音菩萨会保佑的。你可要每天吃饱穿暖,千万别图省钱。要是没钱了,就给家里打个电话,需要 多少钱我和你爸想办法给你弄。穷家富路,出门在外没有钱可不行。”我心里很感动,却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“嗯”“嗯”几声了事了。

午夜12点过了,东京一片沉寂。凌晨1点过了,东京还是一片沉寂。我从电话里听到了熟悉的鞭炮声,听着耳边亲戚朋友的祝福,感慨良多。当我第一 次身在海外,与故土相隔千里之外,才第一次深切地感到国家强盛的意义所在。祝福你,我的中国,不为别的,就为了你以后的留学生们,能够活得更有尊严。

我也祝福你,张三。当年的祥林嫂死在大年夜的鲁镇,背负着旧世界的诅咒,没有人给她祝福。而你有我的祝福。你是个好人,好人应该有被人祝福的全新的一年。

9.

以后生活似乎就风平浪静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初一上午,我把李四王五叫起来,和他们把张三留下的房租,五六张水电煤气的缴费单收齐了,各自 取钱,把两个月的房租交了,把张三的部分平摊,我给他垫了六万多。直到下午5点,张三还没出现。王五问我,张三会不会食言,远走高飞了。我摊摊手说,那也 没办法,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由他去吧。我心里也没把握,但潜意识里还是相信我不会看错人的。果然,6点的时候,张三回来了,还是穿着他那件闪亮的皮夹 克。我对他笑笑,说:“欢迎回家!”他一言不发,低着头把两个行李和一卷铺盖放下,自己一个人收拾东西去了。我问,要不要我帮忙,他连连摆手说不必了,然 后从夹克里面掏出护照给我,低声在我耳边说:“护照你可得收好了,千万别给别人。这东西可以卖钱的,卖给做假证的要好几万。我相信你才给你的。”我接过来 答道,“放心吧,在我这里肯定没问题。”

看着人又齐了,李四提议晚上吃火锅吧,到上野的知音店买些丸子,蔬菜,水产品。昨天除夕过得不成样子,今晚好好吃一顿福建火锅。我和王五都觉得 这建议好,自从搬进来,还没一起吃过饭呢,每天回来基本就是倒头便睡,连个交流的机会都没有。张三自己一个人展开铺盖,把衣服放进壁橱,像一个刚刚搬进来 的陌生人。我悄悄提醒李四说,多买一些,四个人吃的,然后钱我们三人平摊。李四嗯了一声,拉上王五走了。我则跑去便利店里交水电煤气费。

到了7点多,东西买齐,李四从灶台下的柜子里找出一个火锅煤气具,架上一个锅,烧了水,添上芹菜,金针菇,龙虾,鱼丸,洒上鸡精,弄瓶果汁,摆 上一次性杯子和碗筷,初一的火锅大餐就开始了。可找来找去只有三张椅子,怎么办?我看着张三在里屋还是忙忙碌碌,仿佛火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李四说, “不管他了,咱们先吃吧,口水都下来了!”我想也是,等张三把东西都弄好了再叫他来吃。于是三个人围在一张小桌子上吃火锅。

我和他们两个边吃边聊,谈起福建过年的风俗,谈起闽南闽北的饮食异同,问起他们在日本的学习和打工。我得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,多多了解一下自费 留学生的真实生活和想法。从交谈中,我知道李四是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,家里人就让他到日本来打工念书,以后考大学院,好有个出路。王五呢,是大学上了半年 多,觉得学校太烂,没什么出路,索性退学,到日本来拼搏一番。我问他想不想再念书,他有点奇怪,“念书?念得起吗?学费那么贵,私立大学都得上百万,国立 大学便宜,50多万,但很难考。我才不想吃那苦,就打算呆几年,打工挣钱回家而已”

我想起了张三和我说过的话,到日本真正想读书的福清人少之又少,大部分是来打工挣钱的。那张三呢?他毕业后到底想干什么?我起身去找他。“来, 一起吃吧,难得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。”他还是怎么都不肯,估计是觉得没脸和我们坐下吃饭。我也不勉强他。李四吃了一些,跑到笔记本边上,坐在榻榻米上和 mm聊QQ,聊得眉飞色舞,顾不上吃。我和王五边吃边聊,王五抱怨这里的生活太无聊,除了上课就是打工,每天都得半夜12点才回来,一周只有周日能休息。 来日本半年,日语没心思学,又在福清人的店里打工,店员都是中国人,所以没有练习日语的机会。他很羡慕我不用打工,有这么好的学习生活条件,我苦笑地跟他 说,家家都有难念的经,东大的博士很难拿的,我衣食无忧,还不是照样早出晚归,一点不比打工轻松。

想起俄国人涅克拉索夫的一本书了,《在俄罗斯谁能快乐而自由》。唉,在日本,谁能快乐而自由?

10.

张三回来后,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样,四个人早出晚归,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张三还是上夜半,每天11点半出门,早上8点多才回来。李四据说打 3份工,天天都出门打工,和王五一道半夜12点才回来,早上7点又出门。就数我一个闲人,可以睡到早上9点多,才不慌不忙地去实验室客串搞科研,晚上11 点多回来继续当闲人。

只是生活的确有了些改变。张三从此很少和我们说话,李四也不再让他用笔记本看港台肥皂剧。我有时候回来得早,看见张三,就顺便问他,学费的事情 有着落没有,还差多少。跟专门学校求求情,或者向店老板预借点钱,总之会有办法的。他含含糊糊地答应着,不说什么。我猜想他还是没辙,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借 钱给他,解他燃眉之急。不过既然现在他没开口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我也就不管他。

初二,初三,初四……时间很快过去了,转眼到了周四晚,经过一周忙忙碌碌的计算和设计,总算有了个初步的方案,打算周五早上和老板讨论讨论。当晚11点,我回家时,张三还在里屋。到了11点半,他披上衣服出门了,而后李四王五都回来了。到了12点,我忽然接到张三的电话。

他向我们三个人借钱。我正奇怪为什么刚才他不和我当面说,现在才打电话。他说:“我试过所有的办法了,还是没借到一分钱。我们店的老板,福清的 老乡,说什么也不肯预支,说要是开了先例,以后在店里打工的谁都会找他借钱。我想来想去,只有你们三个能帮我了。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,实在是没脸再向你们 借钱了。你是个好人,你说话他们肯听。”

我问他:“你到底还欠多少钱?”电话那边说:“学费欠30万,现在还缺16万……算14万吧,我现在身上还有2万块,全拿出来后差不多是身无分文了。”

我叹了口气,果然逃不过这劫,看来我又得出血了。我跟他说,我和李四王五商量一下,看他们肯不肯借钱。电话还没挂,李四把头从电脑前抬起来,异常坚决地说:“我是不会借钱的,一分钱都不借”。

我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王五,王五穿着睡衣准备睡觉,一声不吭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我对张三说:“你待会儿再打过来,我们先商量商量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把张三刚才说的跟李四王五说了一遍。王五嚷嚷起来,“又要借钱了?我都借给他快20万了,我自己早没钱了。”李四一边飞快地打字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:“张三这种人我是看透了,就算他给我跪下来,我是一分钱也不会掏的。”

我碰了个钉子,还不死心,说:“现在不是相信不相信张三的问题了,我也不相信他,但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?万一他真的就缺这钱去交学费,然后毕业,延长签证,不然,他就是黑户,死路一条。”

王五说:“反正我是没钱。你也不用帮他了,借给他就是白白赔进去的。就算他真的交了学费,能拿到专门学校的毕业证,还不是一样黑户?要就职的话早就来不及了,他现在找工作哪来得及?都要提前一年半找好了等签证下来的。”

他这么一说,我也犹豫起来了。我感觉张三身上有太多谜团了,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真相。他是不是真的欠了学费?假如他能拿到毕业证,他干嘛去?找好工作了?快到期的签证怎么办?如果他注定只能当黑户,那我还借钱给他吗?

我立即打电话给张三,质问他这些问题,要他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清楚了,否则借钱的事情就免谈。张三急急地说:“我真的是欠了专门学校三十万的学费,交了之后就能拿到毕业证了。如果周六之前不把钱寄出去,我这两年就算白学了,在学校的所有资料和档案都被删除。”

“那么你拿到毕业证又能怎么样?你找到工作了?你的签证还不是一样要到期?”

张三踌躇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说:“老实说罢,我已经考上某某私立大学了,学费120万,已经交了90万了,剩下的30万9月份交,可以申请减免,差不多10万块就行了,还有半年时间,肯定没问题,只要我能拿到专门学校的毕业证,就能进大学,办留学签证。”

我还没说话,李四先高声对我说:“骗人的!你问他,既然有钱交90万的学费,怎么没钱交30万?”他说的声音很大,张三在电话那边都听到了,苦 笑道:“我要能拿出120万,当然先交专门学校的学费,再交大学学费。可他妈的日本的大学就是逼得这么紧,去年9月被录取,12月份就要交学费,不把90 万交出来录取就作废。为了凑这90万,我已经把所有能借的钱都借光了,可是专门学校的30万学费,却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来了。本来是去年10月份就要交的, 现在已经拖到毕业了。我从你们这里拿的30多万,拆东墙补西墙,大部分都是拿出还给别人。现在实在是借不到钱了。”

原来他还真考上大学了。我想起来了,以前和我聊天时,他好像提过他考大学的事情,也说过他如果大学毕业,就快30岁了。只是我不确定他到底考上 没有,他说得含含糊糊,想来是因为虽然考上了,但读得起读不起还是个问题。我半信半疑,把张三说的话告诉李四王五他们。他们也不说什么。如果张三真能进大 学,那他拿到留学签证,不用当黑户是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
但是李四还是说:“我一分钱都不借,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我提醒他,如果张三真的成了黑户,那你借他的十几万钱恐怕就拿不回来了。李四呆了半晌,脸色有点发白,但还是一点不松口,说什么也不借。

王五已经躺下了,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说,“我没钱。我已经借给他快20万了,我自己穷得要死。”

现在好了,全世界就剩我一个有同情心的富人,每个月从月初到月末,巴巴地指望着文部省施舍17万2千块钱,刚好够我在世界上物价最贵的城市维持 衣食无忧的生活,而且这钱很快就会减成17万,16万直到15万。屈指算来,半年来省吃俭用,我的Palulu帐户上刚好剩下18万,如果借出14万,剩 下的钱加上口袋里的钱,刚好够交琦玉的房租。此外信用卡刷了1万多还没扣钱,算来算去,我哪是个富翁啊,根本就是“负翁”!

我想把这些告诉张三:我不能借钱给你,不然我也要欠别人的钱了。但想来想去,总觉得说服力不够。跟张三一比,我总觉得自己太幸运了,占了很多便 宜,有很多选择,所以我借他钱是理所应当的。虽然不借的理由也很充分,但是我还是没法说出口。一只青蛙怎么能向涸辙之鲋抱怨池塘的水太浅?

To be continued.

6 Responses to “祝福——日本留学的真实故事”

  1. 1
    Princy Says:

    To be continued.
    后续呢?期待中

  2. 2
    lotus Says:

    哎……东大的学生没几个能体会这些的。
    白虹大侠,我真佩服你!
    ……
    后续呢?期待中。

  3. 3
    白虹 Says:

    不好意思,让诸位挂念。在我的writing memo中,这个故事的续集优先级很低,得等我有大段自由时间时才能充分酝酿情感,继续写下去。当初写这篇文章的冲动已经消失了,要重拾这种情感,得浪费不少感情呢。因为我写东西时就要求自己倾注全部的理智和情感,力求不落俗套,首先要感动自己,所以呕心沥血,动辄长篇大论。因为天资驽钝,没法像王勃挥毫成赋,像子建七步成诗那样潇洒,只能谋篇画局,字斟句酌,跟怀胎十月一样煎熬。

  4. 4
    Joan Says:

    我的朋友在西班牙,也过得很不容易,又是个女孩子,只希望在异乡的孩子,过得都好。

  5. 5
    Zfare Says:

    一口气看完,长见识了~
    写得很好!以后可以考虑写悬疑小说了……

  6. 6
    Harry Brown Says:

    Prison Break is definitely one of the best action suspense TV series. I love the story line, i like T-bag too.-*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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